单人养鸭

关你屁事?

那些年里,世界上至少有两个叶秋。

我有一个弟弟,很长的一段时间,我借用他的名字生活。
换句话说,在那些年里,我们都是叶秋。

退役回家,同辈们攒了个局,露天花园BBQ,炭红火沸,架上好肉滋滋发响,高人作厨,翻面升温,覆面入味,时机到了,淋上一层特调酱料,热汁见缝便钻,远远望一眼,舌尖已经爆起鲜滑酥脆的滋味。

一阵暖风吹过,各种味道四面迭起,花香打头阵,肉香紧随其后,仔细去品,那份因烤炙而生的肉香中间,竟还有几分柴木清香在周旋调和,等终于吃到嘴里,肥的肥嫩多汁,瘦的口口饱满,平分秋色,不分伯仲,确实是好吃,连叶秋,我弟这个以克制少欲闻名的人,也吃得很尽兴。

祭完五脏庙,又组游戏局,掷骰子,猜点数,输了先喝酒,再说真心话,众人喧哗在闹,他偷偷塞来一杯水,低声体贴道:“如果待会儿要喝酒,我替你。”

替倒不必,他先中招,远房表弟起哄,要他说件亲身经历的尴尬,他两颊有些红,视线自一片混乱中抢出,迅速扫我一眼,继而端起红酒杯,喝了一口,酒杯矮下之时,表情温和镇定,声音不大,但清澈与平静,好比高山流水,自带稳定人心的功效,瞬间平了此起彼伏的哄响与谈论:“我小时候,养过两尾金鱼,入冬以后,天气冷——”

天气冷,他裹成一颗球,缩在厚实的棉袄里抖缩缩的,如此自顾不暇了,偏偏还要去为鱼忧心,端杯温水,踮起脚,汩汩地顺着缸口倒进去,鱼一摆长尾,施然游弋开,他把空杯搁到一旁,眼睛闪闪地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,竖起食指隔着玻璃和那两尾鱼碰一碰,肯定到:“这样就不会冷啦。”

几小时以后,水早早地冷下来,除此之外,天也塌了。鱼仰着肚白,浮在水上,鱼缸里水泵仍在工作,两具尸体随波逐流,真是晴天霹雳响,他僵在原地,心中悲伤无法抑制,一捂脸,鼻子努努,最后稀里哗啦地哭了出来。

“现在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,但是当时我哭了很久,甚至有些停不下来。”

他不住哽咽,豆大的泪珠成串落下,真是开闸一般,迅速将衣领打湿。

我还有些摸不到头脑,他肩头颤抖,眼眶赤红,听到声响,他伸手一抹,眼泪猛兽一般,出容易,收困难,哪里还能保持稳定,只隔着水幕看我,带着哭腔喊我哥。

直到现在,我都还记得那个眼神。几次三番梦到,都从中读出一种新的情绪:不可思议,震惊,痛苦,愤怒,无助,悲伤,愧疚,求救,也许还有更多的意味,总之那眼神内涵之繁多,冲突之剧烈,真是再复杂不过。

“我哥也没管我哭,他居然二话没说,转身去阳台搬来一个花盆,然后问我。”

他头回哭着叫我哥,我傻了,看眼鱼,看眼他,慢半拍地悟了,一个机灵反应过来,仿佛火烧脚背,脑子空空如也,只剩点应激反应了,等回过神,已经气喘吁吁,脚边好大一个花盆,心脏仆仆直跳。

“你确定它们死了?”

他转头,视线刚触到鱼,就火燎一样猛地缩了回来,他点点头,抬手去擦止不住的眼泪,眼泪越擦越多。

“我哥他指着鱼:‘那,那我们快把它们埋了吧,不是都说入土为安麽?’”

“叶秋,你别哭了...我们把它们埋了,入土、为安,对不对?”

那天晚上,他趴在床上写日记,眼睛红红肿肿的,写着写着又哭起来,哭得直打嗝,嗝声中,把父亲知道这件事后,跟他意味深长说的话,一笔一划地添到最开头:叶秋,世界不需要yú chǔn的善良,世界需要聪明的善良。

哄堂大笑,他越过各色视线,再次朝我望来,目光相交后一触即分。干什么?摸不着头脑。

正莫名其妙,一旁身量高挑,相貌周正的陌生女人递来句:“你的兄弟很优秀,也很正直啊。”

眉梢一抬:“哈哈,是啊。”

她笑起来,两颊有梨涡:“光听了那么一个小故事,就觉得你们小时候肯定很快乐呢。”

溜到角落抽烟,天黑下来,灯火一盏接一盏腾亮,指间也袅袅升起一簇烟。酒足饭饱心情放松,再加叶秋一番回忆过往,不由也想起一些旧事,许多东西接二连三在脑海中露出脑袋。

小时候,是很快樂的。他也没现在那么八面来风,挑不出毛病。

抓周,他抱着一把木剑不撒手,大家都抖机灵,说叶家小弟以后不得了,是要潇洒人间,惩恶扬善的大侠气质,妈妈哭笑不得,把他抱回屋,才发现他兜里不知什么时候,还藏了一支笔。

好巧不巧,大了一点,他确实很向往江湖,读金庸、古龙、梁羽生长大,喜欢叶底藏花,喜欢酣畅淋漓,喜欢男儿道义,人人说他乖,可我知道,当我弟毫不遮掩心中所好,看向远方时,他的表情啊,应该可以直接为“憧憬”一词作注解。即使天阴云灰,他眼里照样带着光,庄严,炽热,毫不瞻前顾后的一往无前的光。

我知道他的挣扎,知道他一天比一天更想出去看看,也知道他谋划已久,偷着摸着收拾东西,查资料,翻书,努力策划路线。

后来被我抓住机遇,核能截胡,拎着他的包,踏上火车时,我一半激动,一半想笑,平静下来以后,啃着包里掏出的饼干,想他现在在干嘛,有没有暴跳如雷,总共会气多久,一天?一个月?一年?哈哈,反正不至于不理我。

叶秋同学,人就是很好的。

第二赛季中旬,他第一次来杭州看我,我带他逛西湖,游灵隐,回到酒店,他把我拉进卫生间,两人挤在镜子前。

我看一眼镜子,看一眼他,张嘴,“叶秋同志,你想干嘛”才说到“你”,他冲我比手势,示意我安静,然后仔仔细细,不错眼珠,对着镜中画面看了半天。

我有点发毛,心想什么情况,我弟终于疯了吗,但看在他千里迢迢跑来,且当年没他我也比较难溜的份上,忍了,他看了好半天,突然深深一皱眉:“哥,我们居然有点不一样了。”

我挑眉,镜中我也一挑眉,视线一错,镜中我视线也一错,延伸到他身上,我打量镜中的他,镜中的我便打量镜外的他,眉弓、双眼、鼻梁、双唇、耳朵、脖颈、喉结、胸膛,处处比较,处处一样,哪来的不同?

看着看着,镜中的他活过来,在脸颊上比划了一下:“你比我胖了一点。”

我大拇指冲下比,笑骂:“多新鲜啊,哥现在可是宅男!”

他嘿嘿,真心假意安慰:“我在家好不了多少,妈也成天塞吃——”

说着,话音陡然一断,他嘴角边的笑意还未收敛,几分类似愧疚的东西在眼底出现。

我怔了一秒,对着那愧疚哭笑不得:“想什么呢同志,妈对你好不就是对我好吗?”

到了第四赛季,他给我写信,怕我为难,收信人填:叶秋。

寄信人则写:叶修。

那真是一封很厚的信,他在字里行间将心扉大敞。

:我先写的信封,再写的正文。

:才刚写完收信人呢,就好像瞬间回到小时候,那会儿,我们就是常常我演你,你演我,除了爸妈,没人能分的出来。一晃都好多年了,真神奇啊哥,时间过得怎么那么快!

:说起来,你偷我的行李,偷我的票,偷我的离家出走,我一开始真的很生气,躺在床上睡不着,骂了你半个晚上!骂完了,就,怎么说呢,挺担心你的,你对我的计划半知半解的,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会不会找酒店住。上次去杭州,看你过得不错,还交了两个好朋友,我很开心。

:之所以突然想给你写信,是因为昨天,我骑了好久车,随便骑,也不知道去哪。后来骑到一个我从来没到过的地方,停下来,大路通天,路上人特别少。你知道李白的那句“霓为衣兮风为马”吗?

:我好像真的风为马了,可能是因为骑行太久,身体很疲惫,神经也飘飘荡荡的,当时我望着路的尽头,感觉视线越过尽头,它在狂奔。

:哥,说出来你会信吗?我觉得那一刻,我的目光贯穿了一切。高山大川,深林巨海,极地,无人区,古镇,钟楼,长街,小巷,深鲸,飞鸟,鸣虫,走兽,爬禽,群花,太多太丰富,无论是绮丽的、庸常的、崇高的、可怕的、美好的,各种各样的景色在大道上铺展而开,我的目光里,山外有山,景中含景,日月星辰同时存在。

:一阵风吹过来,我做了一个完全出自下意识的动作,我朝着远方,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朝着什么,总之挥了挥手,说——有缘会见!

:回到家我去洗漱,看到镜子才发现,我大概是一路笑着回来的。

:晚上我居然梦到了我在抓周,但结果和小时候有点不一样,我没有拿剑,却把那支笔抓得紧紧的。

:我好像,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么了。

嘴角一勾,摇头笑笑,烟穿喉过肺,抖掉烟头积起的半指灰,徐徐吐出一个小烟圈,烟雾缭绕里,那封信逐渐淡下去,记忆又捞起另一些依稀的内容。

在那些逐桢播放的影像里,他吃我的糖,抢我的被子,替我打完架,我再替他挨骂,玩身份互换游戏。

他八岁大了死活要骑小点,咧开嘴和我合影,面红耳赤跟我说他暗恋谁谁谁,我生病他鼻酸瘪嘴差点哭,他生病反而瓮声瓮气赶我走,说“离我远点啦,传染给你怎么办”。

少年时代的他,非常幼稚,非常天真,跟在我后头,像一节活蹦乱跳的小尾巴。很久的时间里,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到很久以后。

然而从我离家出走的那一天,这节尾巴猛的就长大了。它生根,抽芽,长叶,开花,脱胎换骨,在成长的道路上一往无前地迈开了大步。

只要和他打过交道,就没有不夸他好的,时间转瞬即逝,他从小尾巴,摇身一变,成为强大可靠的大白龙。他友善待人,周到,知礼,他谈恋爱,温柔,体贴,浪漫又不过分亲密,他尽两人的孝,不爱甜食,却在生日时吃两人份的蛋糕,逢年过节,亲戚有喜,他准备上两份礼物,有时钱不够,他甚至只以我的名义送礼。

不由想起刚才那个女人,我的弟弟,的确优秀,正直。

一根抽罢,拍拍烟灰,折回去找人。他站在路灯下,眼神从小尖到大,远远冲我招呼,近了,他抬手表示意,说:“我们得回家了。”

我点点头,视线中,他被温暖的灯光拢着,脸部轮廓显得非常柔和,灯光摇荡下,那原本牢牢扎根在他身上的,在少年时分闪烁,往远方飞奔的光芒消失了,与此同时,新的光芒也在升起。

“叶秋。”

“嗯?”

奇怪,我们中间明明有十余年的空白,生活却仍然互相渗透,就好像我和他并没有分开,而是一直朝夕相处,彼此勉励,并肩走过好多年。

“走了,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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